第一次的心痛

第一次的心痛


記得在父親過世前，母親為了就近照顧父親，就帶著年紀還小的妹妹一起到台北的朋友家借住，我因為要上學，就留在桃園家中和外公二人生活，外公是個國畫家，天天在房內畫畫，基本上我就變成一個沒人管的野小孩了。

我每天遊遊蕩蕩的在田野中、在稻田中、在樹上、在溪水裡，好像很自由自在，現在想起來，其實是麻木了。

因為科學院派父親去加拿大2年，那時我們住在風城新竹科學院的宿舍，很大很大的美式房子，有很大的前後院以及車庫，我每到交通車載著父親回家的時間，就從家中一路奔跑到停車的地點，一路上還沒看到父親我就已經爸爸、爸爸的大聲喊了，那是興奮、高興和期待的呼喊。

我總是一路飛奔到他面前，他一把將我抱起，問我乖不乖，我會大聲的回答：乖！並高興的摟著他，開懷大笑！

當他將要出國時，他常常告訴我，他將要出國囉！我其實不明白何謂「出國」，我以為就跟他去上班一樣的意思，我也不以為意。

他出國那天，我們跟著他到飛機場，看著他上飛機，他登上飛機時向我們招手，我還興奮的用力的向他揮手，回到家中，到了下班交通車來的時候，我一樣從家中一路狂喊爸爸飛奔過去，但這次他沒有從車上下來，他的同事對我笑說：你爸爸出國啦！我不太明白，我想他以前都是在科學院上班2~3天才回家，所以我想應該是下一次交通車來的時候才對吧！所以我又等待下一次交通車的到來，我仍然滿懷興奮得一路狂喊飛奔，這一次仍舊落空了，他的同事很正式的告訴我，不用再來接爸爸了，他出國了，不會坐這個車子回來了，我這時才意識到，「出國」就是不會馬上回來，我回到家中，問媽媽：爸爸「出國」要多久才能回來，媽媽那時說大概一年吧，我聽了之後，心裡難過的很，懊悔自己沒有早早了解出國是什麼，我哭喪著臉跟媽媽說：我想爸爸，但是媽媽冷冷的說：現在才說想爸爸，會不會太晚了！

在那一刻，我就把思念的情感封閉起來了，因為媽媽的態度讓我感覺這似乎是不對的，我就讓自己不去想他。

有一天的晚上，我夢到爸爸在門外敲門，我叫媽媽起床開門，但是她睡得很沉，後來父親又來房間的窗戶邊敲，我還是叫不醒媽媽，後來我又沉沉的睡了，醒來時，發現父親回來了，媽媽和妹妹都在客廳裡，我怯生生的走出房間通往客廳的走廊上，媽媽跟我說：看誰回來了，連爸爸回來都不知道，還一直睡。我想說：我知道啊，我叫妳都叫不醒！但是我忍住了。

從那時起我不敢接近爸爸，但是我又是那麼的想他，他叫我過去，我沒有表情，我也不叫他，可我內心已經在狂喊，但口裡就是發不出聲音啊！至今我還是不明白為何會這樣，爸爸到去世前都一直遺憾著，他出國一趟我就跟他生疏了，連爸爸都不叫了！

爸爸回國後不久就生病了，他研究原子能的，接觸輻射線太多而不自知，肺部已經病變了，回到國內半年就發病，那時我們搬到桃園，科學院的附近，這樣他就不必2~3天才回家，可以天天回家，到他住院的時候，我又再一次的跟他分開，而且連母親也離開家，母親決定帶妹妹意起去台北的醫院照顧父親的時候，我心裡很難過，我硬逼著自己對母親開口說我也要去，當然我得到否定和責備的答案，所以我再度的收起我的情感，每天一個人在田野中、在稻田中、在樹上、在溪水裡遊蕩。

有一天我夢到母親回來了，跟我說這次要帶我一起去，我很開心的在車站等，左等右等卻不見母親來，這時突然看見母親和妹妹坐著一輛模特車，跟我說他們要走了，沒時間帶我一起走，我追在後面哭喊：等等我啊！說好了帶我一起走啊！不要丟下我啊！我怎麼追也追不上，我放聲的大哭，這時我聽到自己睡夢中哭的聲音而驚醒，這是我此生第一次從夢中驚醒，我坐起身來，發現原來是夢，摸摸枕頭竟被淚水浸濕了一大片，這時夢中的情緒還在，我感覺到一股疼痛揪心的感覺，這時我才知道什麼叫做心痛，我那時想，原來這就是心痛的感覺啊！這也是我這一生中第一次的真真實實體驗了心痛的滋味啊！

這個痛一直在深藏我的心裡不曾消逝，也因為這樣的性格讓我增加許多的遺憾，因為我害怕失去所以對人總是淡如水，即使心裡再熱情也不會在臉上顯露出來，但是這樣對我來說並沒有因此不受到傷害，反而更增加了遺憾這件事情，遺憾自己怎麼該說的話不說呢？所以現在的我不會再吝嗇了，如果要我承受遺憾的話那我選擇不必再害怕說出內心的話！